2011年10月30日 星期日

進佔中環

昨晚, 人在中環。
一眾青年人,約莫三十四,匯豐銀行總行下,紮營、上網、討論、談笑,自成一國。不時有途人好奇參觀,又有懷疑便衣混入,好不熱鬧。

 


他們的訴求,有反地產霸權,有爭取迷債賠償,不過首當其衝的,是反對資本主義。


反對資本主義。
我了解粗淺,資本主義於我而言,是一種容許私有財產,以及資本積累的經濟體系,以盈利為大,經濟效益為先。它之所以勝於其他主義,在於它承認人有私心和野心,在理想的國度裡,資本主義可以讓每個人力爭上游,各自尋求、擴大個人得益之下,推動整個龐大經濟,人人受益。
如果說要推翻資本主義,就等同於要打倒人性貪婪,比推翻天主教更沒可能。
今日香港的地產霸權、利益輸送、民生淍弊,不能單單歸究資本主義。頂多只能說資本主義讓當權者更能有效地分贓收賣,鞏固權力 。歸根究柢,政府並非民選,必須拉攏財閥商賈,任其予取予攜,實行商政法西斯式大結合,牢牢掌控香港的政經命脈,一切還是政治作祟。與其說資本主義是罪魁禍首,倒不如歸究一個為便於利益輸送而無所制約的資本主義方是原罪,而造就這個以自由市場之名扶植、催生壟斷的體制,就是正正當下與民相悖的兒皇帝政權。
從抗爭的策略上看,與其反對一個主義,倒不如開宗明義,矛頭直指一個形象鮮明兼罄竹難書,便於妖魔化的具體目標,更能聚焦民怨和視線。它可以是一個人,一個組織,一個集團,一個階級,可以讓廣力群眾與之區別開來。純粹反對資本主義,不論有炒股票的牛頭角順嫂,還是李家郭家曾家老少,無一不是資本主義的一部分,難怪有人會指運動儼如革命,想來個鉅無遺的天翻地覆。
有參與者說:資本主義無法改善,必須革命,必須推翻﹔然而從現實考量,資本主義是否當真無藥可救?資本主義末日論,早在一九二九年美國經濟大蕭條時便言之鑿鑿,但直到經歷過金融海嘯的今天,資本主義橫行如常,傳統左派聲勢未見伸張,何解?問題在於禍源不是單純資本主義,而是一個不受制約的資本主義,鼓動美國豪賭次按市場,銀行為盈利不擇手段,公眾貪圖按揭之便而不自量,再加上種種衍生產品混亂市場,最後一舖清袋,觸發全球經濟崩堤。我不是說資本主義無懈可擊,我只知道任何制度都是由人所生,由人所運作,人無完人,制度自然無以完美,資本主義好歹讓公眾有權以鈔票、意願及需要去左右市場,勝過必須透過中央集權來進行、隨時助長專制的社會改造及資源分配。
今日的特區政府,可說是為社會主義忠實支持者:跟權貴利益輸送,是富豪間的社會主義﹔人人六千,窮者更多福利,是可及平民百姓的社會主義,唯獨中產苦不堪言,埋怨自己交稅特多,卻不曾嘗過任何甜頭。參與者不乏支持社會主義人士,然而最諷刺的是,香港現在正正行著無名有實的社會主義,並成為階級磨擦的導火線。就算不說香港跟社會主義能否沾上邊,即使對社會主義推崇備至,不去改變現行政治制度,誰願、誰敢將社會資源的調度大權交予今天的兒皇帝政權?不去拉倒法西斯的政商混合體,什麼主義都是徒然,都是給當權者殘民自肥、握權萬世的工具。

在理念會上,有人建議討論警察與資本主義的關係,以及如何對走入紮營範圍的警察。前者其實很簡單:不論體制為何,自有其法律去維繫,自有人獲授權去執法,警察,就是一個單純維護體制認可法治的隊伍,是一個維持體制運作的國家機器。當然,箇中的所謂法治,是否出自不義及衍生不義,有待討論,亦是每一個有良知兼獨立思考的人必須深究的問題。身為警察,不代表可以"打份工"、"聽命令"來埋沒良知,甘心成為極權的傀儡。個人愚見:與其將警察拒諸門外,倒不如對身在外圍的警察主動示好,講解示威的目的和理念,就如在荷鎗實彈的士兵前奉上一株小菊,體現一顆寬大、包容的心,而非劃地自主,自成一閣,更好。

人類生而不平等,發乎自然,但社會上的所謂階級分殊,就肯定是人為。跟其中一位參與者討階級,他認為人人平等,不應存在什麼階級,一如營內一眾,無所謂領袖,無所為高低。
然而,社會架構繁複,分工複雜,每個人有不同的崗位和能力自然有所謂領導及被領導之分,有所謂階級之高低。工作上有階級之分,不等於強者可以擺佈弱者,箇中的高低,只該限於工作的層面,職責以外,位位生而為人,都配得尊重和平等待遇,不會因為階級而剝奪自力更生、力爭上游的機會。

看著理念會裡人人高闊論,我很感動,感動在於有人肯挺身表態,持之以恒,表達抗爭不在朝夕的決心。即使傳媒報導寥寥,政黨無意沾邊,今日匯豐之下的小眾,正在蘊釀,正在熱起抗爭的苗頭。只要多一個八卦如我的人去留意他們,了解他們,只要我透過不同途徑去宣揚他們的抗爭態度,一個影響一個,生命影響,星星之火,絕對可以燎原。

只是,我是說只是:這場進佔中環的行動,志不在讓小撮人建立一個小王國,享受優皮式同舟共濟的優閑生活。何況這個號稱公有的小國度,小至飲食,大至上網i-phone,無一不靠資本主義來維繫 。我愈是觀察,就愈覺那裡有著當年以色列立國早期所建之Kibbutz的況味,尤其當我聽到"絕對共識"一詞,當我聽到"而家係咪要討論理論"也得投票之時,心裡就總覺不對勁。雖說行動旨在表態,但我不希望那裡會陷入當年八九駐紮天安門的學生們之境地,是進亦憂,退亦憂,矛盾磨擦遂生。反對資本主義確實浪漫,但運動畢竟面向大眾,如何教人不覺得他們不過是資本主義的失敗者,無痛呻吟嗟天嗟地,如何讓群眾明白他們有紮實的理念基礎,而非柴娃娃三五成群露營生火,如何找緊社會問題之根源並具體呈現,以作號召,如何跟世界各地進佔行動同氣連枝,連成一起,是需要深究、討論的題目。畢竟只過了十二、三日,來日方長,青年人,有的是時間,去思索,去爭取經驗,去做對,去做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