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5月5日 星期四

誰的愛的教育?


教育局建議一三/一四學年,全港小一至中六設「德育及國民教育科」,免公開考試,並聲稱對政治問題無所避諱。
按國情論,“德育”及“國民教育”,根本相悖,亂點鴛鴦,亦不過是為後者的國民教育貼金,大賣愛國。倘若當真嚴肅授課、公正討論,近至趙連海、劉曉波、艾未未等因堅持義見而為政權迫害,遠至文革反右大躍進,件件均夠砸下特區政府推廣德育的牌匾。
特區政府背後的主人,正正是多年來生吞活剝國民道德的元兇。
從未聞有人提倡辦“孝順父母”科。原因很簡單:孝順,教不來,沒法教。除了發乎天生骨肉相連的深情,父母如何教育和對待子女,亦是關係和順與否之關鍵。倘若父親爛賭虐妻,母親貪財好逸,沒誰會荒謬得要他們的子女甘於逆來順受,一邊受著苦,一邊一廂情願地望雙親有日開竅。放眼家國,若然國家一面要你“自發地”必然愛戴無限忠誠,但又同時要你不分黨國,猥自枉屈,動輒逼害身邊同胞,良知凌駕感情,你絕對有權不愛這個不值得你愛、無法讓你生愛的國度。我不至於天真至要國家愛我,亦不容國家以道德、責任來迫我愛它,盲婚啞嫁。
然而,論愛國教育之惡,其貼金極權之禍害,實遠不如模糊道德之大錯。課程中聲稱無諱政治問題,大家心知肚明,當中必渉八九六四。當年政權狍急跳牆濫殺平民,摧毁純粹要求改革而非變天的和平示威,事件實已超越一般政見相左,屆乎道德、公義和良知的層面。說政治問題無所避忌?將本來只涉是非公正的事件一概淡化為看似有討論餘地有正有反的“政治”議題,本身就是一種避忌,是一種懼於是其是非是其非的避忌。何況讓學生討論,亦不過一時一地﹔真相是任你在課堂雄辯滔滔,義正辭嚴,政治制度和經濟生態,根本容不你暢所欲言,更遑讑改變現實。予你討論的自由,純然是要你“贏粒糖 輸間廠”,以一種表面的開明和開放,令莘莘學子覺得香港自由而言未算最差,藉此削弱抗爭的決心。香港今天的吊詭,在於政權認定人民再有不滿,亦不過止於發泄呻呻,明天還是營役,因而樂意以言論自由來換取你對民主選舉的堅定。在政權是罵不倒的大前提下,你要討論啥批評啥,反正子彈裡沒火藥,不怕亂飛。待你氣一消口一乾,就繼續一如以往,風波過完一個又一個,再來經濟掛帥和諧強推,屆時無須強逼,人人也懂噤若寒蟬。
欠決一個讓公義實踐、良知伸張的氛圍和體制,單純討論的自由,不過是人民的鴉片,極權的糖衣。課室一套現實一套,結果是學生愛國不能,卻從少學曉人間的虛偽,言論的無力,德育自潰。

內恕內行

有云中國人內鬥內行,談到內恕,中國人其實更在行,尤其對於恒常偉大的領導人。


所謂內恕,就是任統治者如何禍國殘民,只要指間肯流涓滴甘飴,只要肯為你打造摩西式願景,中國人不但可以既往不究,甚至歌功頌德。未曾經歷人禍的一群,無意追索歷史﹔飽受其害的多數,也或以大局為重,或妄稱面對現實,猥自枉屈,強行壓抑,為的不過是一度看似閃著否極泰來的光。不論以往有多人民陪葬,領導人犯的,只會是錯,不會是罪﹔只會出於一時愚昧,而非處心積慮﹔一概只是以大局為重為國為民的非常手段,絕非私心作祟權力死抱。

沒錯,領導人既是捨它其誰的救世明燈,但又可以有錯的可能。它其實不在意百姓寬恕與否,但就會強迫全民忘記過去無限包容,因為無論如何,中國人永遠都要有摩西,而黨亦永遠功大於過 - 單單今天的豐衣足食(或嗟來之食),就夠你洗去個人的記憶,感恩戴德。如有懷疑,它會質問你: “如果沒有黨,國家就會離析,經濟就會崩潰,外國就會侵略,又會是一輪又一輪列強蹂華的國恥,你想看見這樣嗎?”,深明盛世難求、發財難得的你,嚇得要死,忙了可以反唇相譏:“可是沒有你這個黨,國家何來走了許多冤枉路,既然站起來都六十多年,何必等到現在才能振興?到頭來又振興了誰?”

還是算了吧,問,註定徒然,因為全民集體患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,附和杳杳。然而與其說民智未開,倒不如說屈從生於對現實利弊之權衡,對致富願景的執迷,是多數人無聲的妥協,要怪,只能怪中國千百年來人禍連連鮮有太平,難得有日得以謀生發財,一嘗代代都無緣的美好生活,任現實如霧似幻,賣身也願。就算反抗,大部分民眾依然盲信北京的領導人終會代天巡狩,令抗爭長期只處一時、一地、一事,組織零星鬆散,只敢志在動搖一地官吏的勢力,而非建立制度及法理,最終易為隻手遮天的官吏逐個擊破。為民的,只看眼前一時的公義是否伸張,利益是否保障﹔為官的,壓不了就但求補丁或拖延﹔在上的,權力生自寄居龐大利益關係網,明明病入高肓也不敢、亦不能大刀闊斷,自斷經脈,結果是三方齊心合力和稀泥,除嗟怨以外,無力思及身外,任寄雲霧自開救主重來,任由帆船掉棹脫帆,在茫茫大海中,亂遁深邃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