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6月19日 星期日

寸與鬱

"Irony is for losers." —Christopher Hitchens, Vanity Fair, 1998
路經書局,驚覺時下才子佳人賣書散貨,都有意無意地標鎊自己是"寸"或"鬱",尤其是那些所洞悉人性、針砭世情的散文集。

"寸",意思一字咁淺,毋用贅言。作者夠"寸",讀者看得過癮、痛快,不失為好的消遣。然而坊間所謂的"寸",頂多是機智,並非睿智,薯片代替不了白飯。何況不論被寸的是政府經濟還是社會百態,即使你蒙眼背對兼向天拉弓,都保證一矢中的,太過容易,沒什稀奇。反之,很多時一個人或無能為力,或無計可施,才得靠"寸"來搏口舌之甜頭,藉隔靴搔癢的侮辱或攻擊,以嘗不過曇花的快感,享剎那群眾的喝采,圓聰明絕頂的自我形象。寸了以後,氣宣泄了,除了一肚胃氣呼來,人依然攤屍梳化,沒剩多少。

至於"鬱",就是指對世事故作沉鬱,強調人性之醜惡、世事之傾斜。勉力為之,好自為知,冷眼旁觀我獨醒,才是大義。入世未深者,很易被他們騙過,以為撞著知音,繼而東施效顰,學人無端強說愁。然而再看清楚,這些所謂冷眼,其實不過新瓶舊酒 - 誰不知這個世界人性醜惡、弱肉強食?讀者倘屬悲觀底,真的可能會有同感,以為世事都給他說中了。只是撫心自問,他是否真的百分百說中了世情,沒誰知﹔但他肯定是說中了你對這個世界的既有看法,清楚你渴望得到別人的認同或首肯 - 既然連人家都說無能為力,形勢比人強,我又何必枉作小人?

兩種態度,乍看還以為是精煉自通達的人生觀,是千錘百煉的"智慧",可是細心一想,它們偏正正是改變個人及社會的最大障礙。"寸",只夠你以恥笑發泄不滿,要你滿足於凌駕被寸者之虛榮,無以為繼﹔"鬱",令你往往不曾嘗試就打定輸數,先行誇大處境之艱難、人力之有限,好讓你逃避事與願違的悲痛,以及力有不逮的自責。它們或許真的能讓你看出事實的荒謬,但爆炸有餘,煽動不足,不能、亦不足以燃起你求變、改變的衝動和責任。若你本著一腔熱火,事先對"世事"未有詳解,尚能靠信念一鼓作氣,勇往直前﹔現在你眼界大開了,可是火氣早被化解,熱情亦已冷卻,你反而想固步自封,妄稱隨遇而安,吃花生好了。兩種態度,表面開腦,實則固步,一旦相信,就得深宮怨婦可做。

當然,如果你但求一嗔一嘆,好讓你明日繼續承受歪理和荒謬,兩款止痛藥,食多食少,管不了。唯獨結果就是泵脹了才子佳人的自我和自戀,以為自己指點江山,其實是為他人的江山抬轎,亦令你志氣久久不舉,最後索性守身如玉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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