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3月16日 星期三

言論自由雜談

在香港,言論自由是糖衣毒藥。

它令不少香港人以為:香港其實未算差。

至少相比於大陸。

極權之奧妙,在於它不吝給予人民發言之權利,以及止限於任由人民發言,有權暢所欲言,不等於能夠推動體制的改變。沒錯,輿論壓力,可以教政府在小事屈服,卻罵不倒、罵不動一個體制 - 因為在批評的瞬間,人民積儲的怨氣得以宣泄,無從蘊釀,無以成就更大、更持之以恒的抗爭。你以為香港民怨處於臨界點?坦白說,怒髮衝冠的,不過小數﹔大部份人仍止於呻、怨、罵,然後有各有各忙碌,自求多福。

九七以後,很多人說港人開始事事依賴政府﹔然而現實卻是社會中堅早對政府無所祈望,只求炒樓炒股自求多福,以保不失 - 不覺政府重要,才會不在意政府是如何選出來,才會抗爭流於喊叫,只要在上的表現偶然眼前一亮,不阻我發財,就還得神落了。如果人人都視身家性命繫於政府,抗爭聲勢又何以今天的風雨飄移? 而風雨飄移之根源之一,正正就是言論自由,一方面令人可消氣於一時,一方面又突顯對現實之無力。靠著它一息之尚存,憑著它帶來的一時勝利,港人永遠無法絕望至最低處,無以破斧沉舟。

只有監察,無力更替,單純的言論自由教人鬆懈,這是時代的不幸。論罪,當然不在於言論自由本身,而是在於“只有”言論自由。言論自由的重要,人人識講,在此不贅,惟筆者有意指出:言論自由的 “亮點”之一,就是能讓手執歪理的人放膽地、無廉恥地表達、宣揚劣見,接受公眾和理性的質詢,自暴其短。然而,為防歪理重覆百次成為真理,只有靠理性討論持之以恒,否則人人噤若寒蟬,歪論就會儼如Edmund Burke口中的Evil - All that is necessary for evil to triumph is for good people to do nothing。歪理本身無所憑藉,一推便塌,它只能靠不斷的重覆、靠硬淨、靠出自所謂權威口中,法術勢集於一身,荼毒人心。制衡歪理,不是靠抽秤始作俑者禁之壓之 – 這只會讓歪理go underground打遊擊,暗裡滲透、滋生,更難抗衡。何況歪理內容亦未必全歪,內裡或許多少收藏著睿見,值得省思。只有靠當面對決,靠著理性和邏輯,事無大小有理有節條條分明,實事求是辯之論之,才能在公眾跟前置歪理於敗地。而對決的目標,亦從來不是眼前的對手,而是在座的觀眾。

日本地震,有若干名人在網上留言,意態輕佻,惹來網民口誅筆伐,筆戰遂起。留言輕佻,或源於對世事的無知,或來自智商的缺陷。不論是先天還是後天,只要是無心插柳,只要不是對死傷者悻災樂禍或惡意咀咒,她也不過是在個人有限的認知範圍內,說了一些傻話莽撞話,責之無用,也沒必要。人人都有權對大地震抒發情感,不代表大圍可以 “紅衛兵”式迫小眾必須凝重、嚴肅和哀傷,枉作天下同悲。這些所謂不當言論,其Evil/Malice與Stupidity/Ignorance之界線,不時模糊。筆者只能說自己不介意當事人Stupid/Ignorant一時,卻不會接受有人為面子執意stupid/ignorant - 筆者寧可當事人語出後選擇沉默不予爭辯,都無意見她在人家大難剛臨、認清事態後卻醉心筆戰,任由自我無限膨脹。

言論自由,不等於無須自我約束。任你暢所欲言,不等於你不用事先衡量言出的結果、審視言論的目的。這是為免心理上傷及無辜的合理審查。你管不了人家如何解讀,也有自己審言慎思的責任。哪怕是一句戲言,此際衝口而出,第一次可以怪罪可免,第二次就未免太過,第三次就明顯以個人面子凌駕現實。任一時無心變成心有不甘,任無知變成刻意,任過失變成大錯,這,無可接受,無可原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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