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2月16日 星期三

北京!北京!

七十二年後的今日,香港公映勾勒南京大屠殺的電影 “南京!南京”﹔未知到了二零六一年,另一齣電影 “北京!北京!”,能否全國公映?

電影的起首,鏡頭凝視著披上血紅日落的民主女神像。五月三十日的黃昏,神像剛剛運抵廣場,迎著烈風,眼角竟略見斑駁,腳下瑟縮著幾個大學生,人人面容枯槁,頭髮黏亂,尼龍長褲坐破了幾個小洞。或許是習慣了絕食的日子,他們現在連幾口稀粥也吃不下。遙想十九日那晚,學生領袖宣佈停止絕食的剎那,他們委實悲喜交雜:都餓得指頭都動不了一下,幹嗎還說我們在攪動亂,還兇得說要調兵入京? 要拿軍隊對付我們這些餓殍,不是太笑話了吧?想著想著,其中一個學生搓揉雙眼,勉力抬頭凝望女神,迷糊間,女神竟像畫報裡的毛主席。

想起自己正肩負人民大救星的重擔,再聽聞城外的軍隊為民眾所擋,他實在興奮難當。這回人民旗幟鮮明,政府再賴,也抗衡不了民眾的意志。說不定再過幾天,社論就會降溫,政府又會接受咱們的要求,那時大伙兒便可以吭聲高歌,衝回學校繼續學業,日子必定很好過…想到這裡,男生又傻笑一下,伸伸懶腰,把眼鏡放在地上,剛才還在腦後閃過的軍隊追打的片段,一掃而空。

這時候,畫面頓然陰沉,放在地上的眼鏡,鏡片沾著零星映著火光的鮮血。鏡頭緩緩上移,只見一個蹲在地上的廿七軍解放軍,汗流浹背,雙眼瞇縫。他拿起眼鏡,使勁抹擦鏡片,然後把它架在鼻樑。可能是度數不對,或是周遭火光紅紅,眼前只得一抹抹紅黑交叠,間或閃著零星金光。他再搓揉雙眼,心想這裡該是長安大街…媽的!半生人也未到過北京,一來就遇到這些,趕著趕著,連銀鏡丟了。這幫北京人又不要命似的,什麼石頭、玻璃樽都敢擲過來,倒了一個又來一雙,呼天搶地。影像漸次清晰,他嘗試抬頭一望,眼前就是教人肅然的天安門廣場,在嘹亮繁雜的鎗聲中,穩如泰山,連帶想起毛主席的慈詳畫像…不,現在的他,停不來,亦不能停,因為剛才還怨憤難平的 “他們”,現在竟朝著自己徒步或踏車,抬著一具又一具血肉難辨的軀幹,狂嚎狂叫。群眾的搶呼、遠來的煙薰、潮至的腥血, 幾夜未睡的他實在承受不了,他不想死,可是他們竟不怕死…這刻就只得這枝機鎗,手指還擱在板機…

鏡頭一轉,又回頭起首還在傻笑的學生。這一刻,他呆若木雞,左手痴痴地拖著地上的小手。接連小手的軀體,正蓋著一幅染得血紅的營幕,是國旗般的旌紅。丟了眼鏡的他,眼前是無垠的迷濛,透著暴烈的步伐、零星的鎗嘯。他想哭,哭不出來﹔想走,雙腿不聽呼使﹔想舉手投降,卻不願放開地上的小手。他觸摸著小手的手腕和手掌,手鏈和介指已失去影踪。他想過揭起黏稠的血幕,可是手指只是擱在營幕的一角,拉不下來。昏亂間,他隱約聽到不遠處傳來“隆!隆!”的聲音,眼前疑有一黑色巨物壓地而來,他知道它是什麼,霎時右手慌得往地上亂抓,什麼碎石、鐵枝、膠樽拿起來,向著它邊擲邊叫,眼淚終於流下來…

看到這裡,坐著筆者身邊的兩個十來歲青年,竟然竊竊偷笑。筆者那時年近九十,眼濛耳未聾,一聽便光火,拐杖狠狠打落戲院的椅臂,厲聲罵道:

“你們這幫崽子!沒有他們,你們今天六月四日哪來假放?給我靜下來!”

話音甫落,全場立時寂靜。筆者隱約聽到身後有人說我 “老矒董”、”發神經”﹔可是我偏偏懶理,鬆一鬆腰圍尿袋,便又安靜坐下來,繼續看戲。

即使看了七、八遍,震撼依舊無比,仍堪回味。

2 則留言:

magnifik 提到...

taking a decade or two for the pre-production is enough time already, I am looking forward for the debut. Plus, I wanna sign-up as an extra when I am still physically presentable.

匿名 提到...

如果我未死就約埋你一齊睇!!
~左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