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11月28日 星期日

步過墳場

獨個兒到鑽石山火葬場,走過每一層。

那裡有兩大楝裝放先人受骨灰的建築物,日陽瀰散,間或灑著涼氣,夾雜著輕煙。不知是否星期天的緣故,掃墓的人比我想像中少,大都攜著大袋祭品食物。有的甚至一家大細在墓前吃著笑著,就像野餐一樣。

我緩緩地走,靜靜掃視每一層的灰位,每一幅瓷照的他或她,或是歡容,或是含羞。

他們或許不曾想過,理該是辨證件時拍下的一匆,竟成了他們的遺照,成了他們獨有的永恒。

人在那裡,心裡沒有沉痛,只有無奈,太多跟自己年齡相若的人,曾經有過多少期盼、許諾、憧憬的她或他,今天只能靜候此間,等待親人的祭祀。

看見一些樣子較為年輕的,我都為不期然看看他們的生卒年月,心裡計算他們的年歲,太匆匆。

那裡還有更多的猝然而逝,帶著青葱離去,雖然離去日子若干,但有的身邊還插著新簇鮮亮的花朵、毛公子鎖匙扣,和永遠愛你的字條。

那裡有的是父子合葬,兒子英年早逝,廿年過去,老父臨終前親囑要長伴愛兒,默視刻在雲石上的父和附男,想像得到那廿年歲月裡,這位父親每次來到兒子墓前,望著兒子英氣煥發的照片,心裡會想起他失去什麼,會念及到自己孑然一個,畢生只等最後的相聚。

看見一對母子和一對父子,他們各自都是同年同月同日卒。

我抑制自己不要胡思…

還有沒吸了多少天空氣的你,

一個相裡守著玩得樂極忘形的模樣的你,

一個戴著大學畢業四方帽,卻偏偏不能學有所成的你,

一個跟今天跟旺角街上沒兩樣,稚氣勃發的你,

在一個尚未識對人生有所埋怨、嗟嘆的年紀,你們都因為種種不為人知的原因,走了。

心裡算著你們的年紀,我哽咽不下數次。

因為,即使我不認識你,一切也不該是這樣。

你們一定跟現在的我一樣,不曾想過生命的無常,以為日子漫長,漫長得不時惶惑,不時茫然。

在還未想過向生命要著什麼的時候,生命竟然主動與你分隔,剎那間,一念裡,永遠分離。

是,他們令我想起了媽。

在生時,只覺不值一哂﹔

今天回首,卻想著你、你和你有著無限可能,人生理該美好、燦爛,而不時困身這裡,任日照、薰煙摧殘。

這裡的每一個理該美滿的劇本,都戛然而止,

是上天半途而廢?

是上帝靈感枯竭?

是命運惡意播弄?

只有一個個在生的"孝子"、"眾子孫"、"胞姊"、"母"、"父"才知道。



不論在生時地位懸殊如何,命途是順是逆,在世光景是短是長,在這裡,一切都是公平,每人佔著一個位置。有的空空如也,應該是等著新遷的骨灰。

骨灰盅搬進去,封上雲石,就是遮天幕地的漆黑,人的幾許成就、遺憾、罪疚、冤屈,就頂多留在幾個還不時走來拜祭的摯親心裡,一個個生前可能不識珍惜的摯親。

是的,太太,我看見你拿著花,坐在地上,一聲不發。我不敢打擾你,匆匆走開。

突然間,我想起剛才瞥見的你們。

我問自己:

"究竟我憑什麼比你們活得久?"

比起戴著博士帽的你,

比起在主懷安息的你,

比起笑容燦欄的你,

我有為誰作過什麼,配得今天在對岸凝視你們,然後繼續吃喝玩樂?

難道你們的抱負會比我小、能力會比我低、意志會比我弱?

還是一切都不過命運、無可逆料的主宰?

忽然間,我覺得很慚愧,這些日子,在這些你們想續也不能的歲月裡,我糟蹋了太多、太多。不比你們更配恩賜的我,竟然在把弄日子、埋怨日子。

嗟怨,就這樣風一吹煙一抹,消散。



眼前太多無奈但實在的現實,提醒著我:

既然慶幸自己好好活著,就應該認認真真地活著。人生匆匆一覺,歸途同路,既然要行,就不如好好地行 - 任自己打橫行打直行倒後行,反正終點還是那個,不如順心而行。

反正路上歡呼再多,終點上候著你的,沒有幾個。

我想到不曾起步或仍迷路的他們,以後再無機會行下去,一切已成定局,我忽然覺得,前景仍然未知,是一種奢侈。

因為這代表我還有盼望的機會,有改變的可能。

我的幸運,在於未來對我仍屬未知。

一時的惶惑,遠遠勝過終生的抱憾。

我想像得到,換著他們,也會對這些無奈、灰心、障礙趨之若鶩,願意以任何東西交換。

即使他們已失去最寶貴的東西。

離開的時候,腳非常酸軟,不得不坐下來歇歇。

對於媽,對於任何一個逝者,縱不相識,我都沒有糟蹋人生的資格。

凡是上天可以隨時收回的,都不到我去浪費,沒有父母跟上天的恩賜,什麼也是枉然。自己的命,我不是唯一一個擁有人、持份者。

一切不過是上天拖著你手,帶你遊園驚夢,隨時要你醒。

你只能決定自己要做好夢,還是惡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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