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12月18日 星期五

循環再用 - 舊文一覽

筆者註:萬九年前,心血來潮,寫了一篇關於投票的文章。筆者一向異常痛恨那些藉棄權故作出世、權充洞明世情的文明人:明明逃跑主義,就搬出一份萬分委屈、迫不得已的犬儒--唉,兩個都係爛蘋果,我唔揀!要駁,好簡單:蘋果再爛,閣下都有責任按個人的理念及識見,選出一個相對不太爛的蘋果。閣下覺得自己一票微不足道,同認自己副"計"有欠雄偉,有何分別?其他事就死充死撑,何以偏偏一涉政治,就立時自覺無能為力,垂頭喪氣?是當真不舉,還是您從來不曾試舉?

此文頗長,讀來亦覺濫情--筆者自認寫文情緒主導。不過論及大是大非,總覺激動無傷大雅。激動不偏激,為筆者寫作時的左右銘之一。

近來談政治談得太多,想寫點輕鬆的事情。一年將過,驟看並無寸功,惟望來年寫作事業有所長進,亦祈一眾客少不吝品評,真理可以愈辯愈明。

欲罷‧不能

投票,是公民的責任,亦是民主的重要一環。它出於社會對民智的信任,肯定人民能夠自主自決,充分體現權出於民、政為民開的理念。

不論任何公職選舉,我都會踴躍投票:原因是這簡單的一票,是得自過去為民主前仆後繼的先輩。中國歷史悠悠,現在仍只得香港及台灣得享民主—尤其是台灣民眾,早已有權選舉元首。這一票,何其珍貴。

作為一個認同、盼望對民主的中國人,我自問有責任身體力行,承先啟後,為民主的傳承略盡綿力。

投票,是開啟民智的鑰匙:認真參與選舉的選民,會主動研究、比較不同候選人的政網,了解他們的理念和經驗,然後按照個人對社會的訴求及祈望,選出一個最能反映己見、最有能力實踐群眾利益的議員或元首,籌劃社會發展。

人民的集體智慧,是民主的精粹。民主有賴全民主動關注、積極討論、持續參與、勇於承擔,對民眾要求甚高。選舉過後,選民仍須不時監察政府施政及議員表現,保證前者能夠滿足人民訴求,後者可以有效監督政府。

民主的價值,廣世認同﹔但在不少民主體制誠熟的國家,卻未見人民非常熱衷--它們的投票率,一般只介百分之二十至四十。投票率偏低,原因不外乎是民眾對政治欠缺熱誠或感到失望,自覺無能為力。有人認定滿箱都是爛蘋果,無甚可選﹔有人無奈自己的深思熟慮,可隨時被另一個草率的決擇,消弭無形。更多人厭惡政客反覆和政黨傾軋,令社會陷入爭拗,阻礙實質發展。民主選舉對們而言,不過鬧劇:不投如是,投也不變,還是不投也罷。

無可否認,選舉很多時確是擇「善」而從,而非選賢與能。選無可選,泰半是因為政治無法吸引菁英參與,以及大黨壟斷參選人選。爛蘋盈箱,固然反映政壇一片死水﹔但選無可選,不代表選民可以就此作罷。以議會選舉為例,縱然無人合意,選民仍然有責任按個人判斷,投票支持能力稍勝、政見較近的參選人,以免「次選」僥倖取勝,斷送社會的發展。一般民主國家之議會,議員有權提案、審議、表決及彈劾政府,每一票均寸土必爭,足以左右政策之興弊。你每罷投一票,相等於你相對「首選」喪失一票,簡接增加其他「次選」的勝算。選舉畢竟數字遊戲,差之毫釐,天地之比,投票率若然偏低,勝負就更往往取決於候選人的動員能力或固有票源,而非實質表現。政治表態的宣洩,代價是有可能讓更爛的蘋果倚仗鐵票,晉身議會,要全民承擔不必要的隱憂。

面對選擇貧乏,理應反思大黨獨攬及人材凋零的原因,不是罷投。罷投,只是志在與將來劃清界線,推卸責任--我誰都沒投,當然不用負責日後的爛攤子。可是民主始終是權出於民,亦責在全民,任你如何撒賴,你的罷投,何嘗不是將權力拱手相讓某某,間接促成今天的爛局? 愈是無賢可選,選民就愈該以大局為重,深思熟慮,以選票維持議會質素。

若自覺選票輕易為人抵消,何不再想一下:你的深思熟慮,又何嘗不是抵消了對方的愚昧? 當社會出現與民主、公義相悖的極端思潮時,選票往往就是體現理性、捍衛民主的最強殺著。二零零二年,法國極右黨派候選人勒旁(Jean-Marie Le Pen)乘低投票率晉身第二輪總統選舉,震驚全國。基於對極右民族主義深痛惡絕,大部分大法國人都暫時摒棄對總統希拉克(Jacques Chirac)的不滿,紛紛投票支持,最終成功以高投票率摧毁壞勒旁美夢,一挫極右勢力之銳氣。經此一役,法國人告訴全世界:即使抉擇無奈,選民亦無須因一時失望而放棄投票,斷送自由民主。

民主制度有法可依,有例可循,確保政權可以和平更替。既是由人設計,由人運作,民主制度自然不能避免受野心家利用或操控,滿足私慾。民主有如一層輕輕蓋著果實的果皮,輕軟薄弱。政治玩家運轉刀鋒,時而訴諸民情,時而造謠污衊,巧妙削去條條果皮,直至深陷果肉,嘗到權力之甘飴。歷史先見納粹籍人民的復仇心理堀起德國,後有近年美國政府乘恐佈襲擊削弱民權,兩者分別利用民眾的怨恨及恐懼,乘其昏頭轉向、進退失據之時,以拯救和治亂為名,利用民主賦予的權力,獨攬大權。

政客玩弄民意和顛覆民主,實不等於民主破產。真正的罪魁,是制度之不足、政客之詭詐、人民之冷漠。愛爾蘭政治家艾德蒙柏克(Edmund Burke)曾言:「邪惡抬頭,皆因善者袖手旁觀。」政府既為民選,選民自當責無旁貸,積極監察。偶有不察或偏袒,尚算常情﹔但撒手不管,放任自如,就等如縱容政府逾權行惡。即使民主社會標榜權出於民,政權與人民的關係始終猶如拔河。人民棄守一呎,政權便會進佔一丈,雙方的權力得失,永遠零和。選舉之所以能制衡政府,在於警告他們權祚不長,不要胡作妄為﹔隨意放棄這「人民之鞭」,等於放極權一馬,引誘它步步挑釁,不斷挑戰自由的底線。美國芝加哥大學校長何欽思(Robert M. Hutchins) 曾云:「民主之死殊非突然:它是因民眾冷淡、不察及不力而衰亡。」三民主義丟下建基人民積極參與的「民治」,「民有」就不過徒具虛名,更遑論政權會在意「民享」。一個放棄民主的社會,是一個自暴自棄的社會,不是等待強人施捨,就是拯救無從。

現今於各個民主國家盛行的選舉制度,著實各有流弊,令部份民眾自覺民意不彰,勢孤力弱:就以英、美、印三國議會或總統選舉為例,英國議會礙於選區劃分及人口分佈,個別黨派只須得到全國約三成多的選票,便能囊括議會大多數席位,領袖得以擔任首相執政。印度議會經常為多個政見不同、利益有別的黨派組成聯盟執政,純粹權宜掛飾,分離無常。美國總統則未必是上、下議院之多數之領袖,能加強行政與立法之間的制衡﹔惟礙於美國為合縱國,總統選舉以選舉人票而非全國得票總數定奪,導致經常出現「人頭勝、點數輸」的情況。再者勝負往往只繫於一、兩個關鍵州份的意願,變相令其他州份無關痛癢。

要改革制度,不外乎來自體制內外:要變從內部,選舉可以發揮為議會注入新血的作用,帶頭改革﹔憲制派裹足不前,人民大可帶起討論,利用制度以外的輿論、集會或民間組織,發揮公民力量,迫使政府回應改革訴求。民主的路,從來都是摸著石頭過河,歩履蹣跚﹔可是路縱顛簸,成敗始終繫於人民能否為理念獻身,凝聚力量,自主未來。民主既可淪為卸責諉過,亦可是人民承擔自身命運,一切還看人民的決心。

群眾對民主失望,多因其低估個人及群體的力量,高估政客之手段,以及制度之腐朽,眼見理想遙遙,不願多走一步。可是現今科技昌明,人民實有很多途徑凝聚公民力量,左右社會發展:如中國網民利用互聯網通報消息,突破封鎖,揭發地方官吏的貪污勾結,鼓勵討論及抗爭﹔以及美國新任總統奧巴馬善用網誌和群組助選,推廣政見,並以人傳人、組連組的形式擴闊群眾接觸面,迅結擴充票源。資訊科技容許個人自由傳遞、交流信息,讓任何人都可以採取主導,集結同道,迅速動員,向社會發聲。無遠弗屆的網絡,是公民力量的上方寶劍。
有器不用而長嗟短嘆,等同自行戴上金剛箍,又暗自默唸緊箍咒。

任何現代社會的終極目標,都是人民的自主自決,就如年青人始終渴望自行我路,擺脫父母長輩的管束及擺佈。獨立與承擔,均象徵個人與民族的成熟。觀乎歷史,人民除了只有「當奴」還是「不當奴」以外,命運別無他選。不是人民當家作主,自尊自重,就是受極權勞役,默受嗟來之食。事實不斷證明,只有民主,方能讓群眾擺脫極權的勞役、壓迫、擺播和剥削,體現人性的尊嚴。即使不時事與願違,就是為了人的自主和尊嚴,民主始終教世人矢志不渝。縱然有人不斷從「實用」角度抨擊民主效率低,他們終歸不敢詆毁民主的崇民尊民。

民主軟弱,只能出於人民意志脆弱。堅決投票,就是信守民主,理應不論順逆,一如既住。人民不用對民主過早失望,亦沒必要向民主奢求什麼-因為追求理想的道路,從來崎嶇,永遠只得人民可以決定自己配得什麼、得到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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