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12月3日 星期四

咩咩咩夫

上世紀三十年代,蘇聯,適值史太林大肆屠戮黨內異己,鞏固權力的年頭。

咩咩咩夫不曾想過,多年跟史太林出生入死,今日也遭偽法庭清算,行將鎗斃。

史太林從獄卒處得悉,咩咩咩夫自宣判起至今,一直大呼冤枉,即使身處獄中,咩咩咩夫還是呼嚎不停。他若是普通黨員,獄卒倒可置之不理﹔可是大家都清楚,咩咩咩夫確實曾是史太林的摯友兼戰友。這一點,連史太林都深知肚明--以相比於其他囚犯,咩咩咩夫的監倉特別寬敝,各式日用品用之不盡。

唯獨紙和筆。

這幾晚,咩咩咩夫的淒嚎,不斷纏擾史的腦海。他明白,處決令既已下達,無從變改。史深想:作為朋友,他只望咩咩咩夫可以安心上路,死得其所。

而要使他安心上路,就必須要讓他明白:他的死,是有價值,有意義。

"史太林同志,您終於肯見我了吧…"咩咩咩夫拖著沙啞的聲線說道。
"咩咩咩夫,你在牢內大喊大吵,獄卒全都告訴我…"
史太林提著煙斗,雙眼凝著紅場上空,湛藍如舊。他背著半企半跪的咩咩咩夫,沒有看他一眼。
"史同志,我是無辜的,任何人都可以誤會我,可是你總不能認定我有罪吧…"咩夫勉力說道。
"咩夫,我,不想說太多。我只想問你一點事情…"
史太林回過頭來,雙眼望著地上的咩咩咩夫,一臉淡然。
"咩夫,你跟我奮鬥三十年,我們走的路,我們所追求的,沒有錯吧!"史問道。
"沒錯!沒錯!社會主義假以時日,必然勝利!必然蔓延全球!黨做的事,我從來都不曾質疑過!"咩夫喊道。
"好…很好…"史太林走近咩咩咩夫,俯身蹲在咩咩咩夫身邊。咩咩咩夫立時吃了一驚,身子不期然向後一縮,可右邊胳膊卻給史牢牢抓住。
"放心…放心…我只想看真你一點…"史把面孔靠近咩夫。
咩夫勉強掙大眼睛,但他不敢跟史直視,太堅定的眼光,迫得咩夫將眼睛盯著史的一片濃鬚。
"若然黨做的,什麼也對…咩夫,你的處決令,又是誰下達的?"史問道。
"是…是黨…"咩夫抿著嘴唇答道。
"既然是黨行達的命令,而黨又是不會錯的,你又何必要在牢內狂喊冤枉,何必還要在苦苦掙扎?"
"可是…可是…史同志…我…"
"社會主義,是必然!今天所發生的一切,也是全為了那個必然…朋友…我只想你能鬆容接受自己的命運,不想你帶著怨憤離開人世!因為你正一刻的憤怨或不甘,是提向黨,是投向你一身所奮鬥貢獻的黨。你憎恨黨,即是怨恨自己,怨恨自己的一生,怨恨自己的所有!我怎能讓你帶著自怨離開…"
咩咩咩夫一邊聽史的說話,一邊盯著史唇上的鬍鬚,一動不動。
"還有,你不斷喊冤,即使說黨犯了錯,不是嗎?"史問道。
"我…我…只覺得…是誤會…"
"你跟我也明白,黨是人類發展的必然道路而走,這是錯不了!可是你這樣一喊,不是告訴給其他同志聽,黨錯了!你真的想令其他同志全因你一個人的的執迷,而質疑黨,不信黨,拖延大家達成社會主義的夢想嗎!"
這時,咩咩咩夫己經連透氣的力氣都沒有,雙眼還是繼續盯著史的鬍鬚。
"咩咩咩夫,你要明白,你的死,不是多餘,不是沒有意義的!因為只有你的死,方能進一步證明黨是正確無誤,是行對了路!你知道嗎?你的死,是實現社會主義的必然一著,這是必經呀!告訴我,當年你連革命都不怕,今天你能夠為社會主義犠牲,這不是一個最圓滿的結局嗎?你要掙扎什麼?"
這一刻,咩咩咩夫己經不想再說一句話,唯一運作的器官,就得腦袋而己。
他心想:他從來只知自己是革命的一份子,但也不至於是整個革命的關鍵。他不敢說自己畢生奉獻舉足輕重,可是經史這麼一說,他竟然感到出奇的興奮--沒錯,是史無前例的興奮。
他想也沒想過,社會主義的步伐,竟然全繫於他一個人的存亡--這是史太林親口說的呀!他的死亡,竟然比他的生存、他的一生更有價值!
"咩夫同志,為了社會主義,為了黨…我的朋友…你的犠牲,是必需的…"史站直說道。
"沒錯!為了黨!這是為了黨!我明白了!我明白了!史太林同志,我明白了!面對歷史的必然,面對社會主義,我的死!我的死,成全了社會主義!成全人民的黨的忠貞!我不會喊了!不會喊了!多謝你,史同志!我可以死了,我敢去死了!"
這時,咩咩咩夫興奮得不能自已,整個人老早倒在地上,口吐白沬。
"人來,把咩咩咩夫出去,替我給他準備點酒肉…"史吩咐身邊侍衛。
兩名待衛急急走到咩夫跟前,各人挾著咩夫的一條手臂,用力一抽,咩咩咩夫立時被他們拖出門外。
他的笑聲,久久瀰漫室內、迴廊,良久不散。
史太林繼續望著紅場上空的一片湛藍。
他慶幸自己能為好友作了一件好事。
他很開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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