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10月7日 星期三

假如高錕回國報效

高錕獲頒諾貝爾物理學獎,港人與有榮焉,紛紛祝賀。盛況與本地大學物理學系淪為三流學系、畢業生出路著落寥寥的實況,相映成趣。

高錕之幸運,在於他能在1957年及時負笈英倫,攻讀電子工程學,逃得過57年的整風反右,在1966年,文化大革命爆發之年,高錕發表以石英基玻璃纖維作長距離訊息傳遞之論文,視為光纖之初模。他對科學探索的沉醉,對知識的渴慕,蓋過了回國報效的剎那衝動,讓他得以在一個尊重知識、崇尚自由、探求真相的國度裡埋首研究。他的研究題目,無須受劣質幹部干涉﹔他的學術志趣,不用因政權一時之歸邊受左右。高錕能夠做自己最喜愛的事情,最終不但名成利就,更是造福世界。假如他當年在文革後回國報效,決心向幹部提出引進光纖的要求,幹部含著煙,喉頭滾著痰涎,雙腳擱在枱前:

"什麼?高…清…?"
"不,是光纖…是"
"怎麼喇…你在看扁我是不是,是誰介紹你來…你再說一遍…"
"是光纖…"
"什麼?江青…他媽的…四人幫言賊你也拿來研究…你讀什麼科學呀你…"

給機關單位節騰一輪,高博士又要忙著拜會各個單位,單位同事不理三七廿一,一聽高博士從英國學成歸來,總會不期然地無名火起,態度奇差。
"他媽的又走資又當外國走狗,幹嗎走來哂野,咱們不是好欺負…"

向人人奉上三個五後,是時候拿些洋餅洋酒拜會主管。主管很客氣,說國家正要發展,祖國人民非常歡迎高博士來,可是科學院就是缺錢,好好照顧自己,省吃管用一點。高博士一心報國,當然不介意。反而最介意的,是他的同志。

看在同志眼裡,高博士總是嚣張拔扈,做實驗時又硬說要這個那個,下班了又要我們跟他一起說再做一點,要不然就自己留在實驗室發呆,做得沒完沒了。那些女同志,聽他從外國回來,也就一股腦兒撲上前,問長問短。那廝這時就洋洋得意,滿口ABCD,他媽的什麼光纖,光射來射去有個屁用,就是弄虛作假,玩把戲,能掙得多少錢?

沒錯,驟看就是掙不了錢,所以也沒什麼經費。沒有後台,只得愛國,不能保證做學問會有將來,要不是就跟錢學森做原子彈,否則就做些可以加大產能的機器呀什麼--因為改革開放,國家要發展。可是微薄的薪水,令高博士連自掏腰包資格也沒有。同胞無心,資源又絀,高博士獨立實驗室,烏燈黑火,吃著陽春面,心想自己不過想做點研究,何解同胞們偏偏看不順眼?愈要說服他們,他們就愈說我攪個人主義,浪費國家資源,僅是為了滿足我一時之無聊和好奇,問我如何對得住國家的栽培。他再仔細想想,祖國從來沒給過我什麼栽培,它不過是讓我爹娘有個地方生我下來,自己幹嗎相信這是一種要回報的恩情? 因為它,我可能連自己的青春也賠掉。

高博士後來想清楚,決定還是離開國家。他決定放低身邊人的冷嘲熱諷,到外國再潛修鑽研--因為那裡不只講捉到老鼠與否; 哪怕只是終日玩著冷球,玩得好,玩得認真,有啟發,也可以是一種成就。最後他衷心多謝祖國的不堪,讓他不用再胡思亂想,可以展翅飛翔,收成正果。他慶幸自己沒有在文革之年,現在至少還留得條性命,不用被批鬥、放飛機。儀器、論文不用燒毁,不用跟紅衛兵對質,然後發瘋,生吞電線自殺不果,還得押去內蒙搬石頭。

高錕今日成大氣,我們的確要高興,推崇他肯為科學背棄國家,慶幸他終生不曾被國家脅持勞役。他不單在物理上成就傳奇,更是那個年頭少數活得有尊嚴、有理想的中國人,單單如此,就已經夠代代中國人夢寐以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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